劫不太好渡,又被打回去了
白发松龄蒲团卧,枕上长栖梦里貘
||历山焚酒书人||写罢诗文命便休 ||
石榴的颜色即是死亡
隐形多年李贺吹

【阴阳师手游】【博晴】春花秋月何时老·幕夏(下)

最终还是有了剧情,好吧好吧。

最终人物还是偏离了手游性格,好吧好吧。

双向暗恋,相爱而不自知。本次更新有微量天狗妖狐。【我觉得就我这个态度和内容,基本上也就求不到什么SSR了,罢了罢了,都是虚的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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幕夏(下)

八百比丘尼提出她来守夜,好替换一下源博雅,源博雅下午睡了一觉,此时一点困意都无,遂谢绝了她的好意。八百比丘尼知道劝不动这人,也不争执,便说今夜里回房算一算黑晴明的情况。神乐被她拽着一起走了,满脸的担忧。

源博雅沉闷地坐在黑暗里,角落里点着一盏灯,光线朦朦胧胧照在安倍晴明的脸上,显得这人神情很安详,不知他陷在什么样的美梦里。还没进入梅雨季,京都就隐约开始有闷热的兆头了,夜里若拉上门睡,第二天总会被闷醒。屋里盘旋不去安神香的味道,坐久了,源博雅便觉得有些困乏,起身把门拉开一半,新鲜空气立马涌入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院子里郁郁葱葱的草木散发出的清香,让人念起之前那些在夜里狩猎妖物的日子,举着火把走在密林里,仿佛四周照不亮的地方都有一双双眼睛在窥视着。源博雅倚靠在门框上,看着月亮,月色很好,今夜大概是望日。原本这样的夜里,他都会想方设法留在这里和晴明喝酒,烤香鱼和各色果子,三碟两盏的摆在两人之间,话题飘忽不定,只要不谈咒,源博雅都欣然奉陪。晴明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的心愿,似乎觉得这样日子就很好,三不五时地与朋友喝点酒,偶尔置办一场春天那样的小宴会,平安京附近的妖或者人有什么困扰上门拜访,不棘手就打发源博雅去,棘手就自己穿戴整齐,摇着扇子出门了。安倍晴明没有牛车,又懒得自己走路,于是一手幻化之术使得熟练,源博雅亲眼所见,他变出来的牛车行驶如飞,又装饰华美,还随叫随到。刚认识那会儿有讲经会,源博雅坐着牛车去了,讲经的僧人是同僚的哥哥,他去稍微捧个场。这个僧人据说此前情场失意,爱上了身份了不得的女人,美人如花隔云端,心灰意冷后上了比叡山,几年不见,参禅学法居然也颇有心得,遂下山撑一苇之舟,渡渡红尘众生。宫中女官很吃这一套故事,因此那天来的牛车很多,空地上停满了。可见色彩缤纷,芳鲜艳丽的裙裾从帘子下露出,阵阵香气从车里透出来,偶尔夹杂两声娇笑,令人遐想。牛车边跟随的仆人也几乎没有闲着的,替自己主人送递着和歌。源博雅与这样的风流是无缘的,遂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,看别人书信往来,听大家评判恋歌的好坏。有个穿牛衣的陌生仆人跑过来,给他递上一把扇子,金月云的扇面,源博雅摸不到头脑,上面还书着一行诗,何以誓深情?沧桑山海变。他万分惊讶,该不是送错了吧。仆人说,我家主人让仆送的就是克明亲王之子,殿上人博雅卿大人。

旁人见到了,起哄道,博雅大人这是被哪家女眷怨怼了啊?

源博雅问那仆人你家主人是谁,仆人再三缄口,死活不说。他皱着眉看向那些女眷的牛车,想要找出是谁跟他开玩笑。眼看着讲经会要开始,这边又等着回信。他福至心灵,突然悟了。众人只见博雅卿从怀里掏出笔,唰唰地在扇子的背面写道:

薤露歌未绝,鸟野长升烟。结发约百年,与君共黄泉。

末了还派人从车上折了片枫叶放在扇子上面。

源博雅微笑着目送那个仆人把信送到一辆陌生的丝毛车上。车上装饰着碗口大的菊花,浓紫绯红都是罕见的样子,正盛开得娇艳欲滴,新鲜地仿佛刚刚摘下,似乎丝毫不惧日头的照射。帘子下垂露出一截朽叶色的袖子,丝绢经过捶打后泛出淡淡的光泽。身边人纷纷小声地交头接耳,猜测是哪家的姬君。有人说,看见博雅大人回信夹了一片枫叶,是不是这位姬君名字里带个“枫”字或者叫“红叶”?于是大家开始数京都有名有姓的小姐们哪一位是。有耐不住性子的,拐弯抹角问源博雅,他统统以一副“苦恼”地样子欲言又止,频频叹息,然后说上一句,这位师傅《法华经》讲解得真是好啊。

源博雅与“红叶姬”坠入恋河的故事立马风行了整个京都,要不是右大臣三女与某位朝臣的恋情曝光,抢走了风头,说不准能持续到来年。

而实际上,源博雅早就看出来了,那是晴明来捉弄他的。丝毛车上还缠着桔梗花,桔梗印是晴明的标志。那天散了会,他把车打发回家,自己走着去了土御门,一进门便看见安倍晴明在廊下摆着酒,自己闲散地斜躺着,一只手拿着一把扇子,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。

源博雅一走近,他就看过来笑着拉长了音念:薤露歌未绝……

源博雅佯装生气,走上前一把把扇子从手里夺走了,不许念!

挺好的啊。安倍晴明直起身,呵呵地笑出声,真是情深意切的诗啊……源博雅不客气把他面前的酒一口气喝个精光。

我就这一把扇子,你还我我还要用。安倍晴明伸手去讨,源博雅端着酒碟审视他这话有几分真假,发觉安倍晴明嘴唇红得艳丽,宛若女子,面相也女气,露草色的眼睛深含笑意,迎着光看,颜色浅淡近乎浅葱色,是雨过天晴的色调。源博雅对上这样的眸子,一时觉得自己抢了人扇子实在无味无趣。

后来遇见鬼女红叶,博雅又想起这事,晴明已经把那把扇子换掉了,因为上面提的诗句实在是有碍观瞻,好几次委托人来了都不盯着人看,盯着扇子看。晴明受不住,找人做了把新的,乌木骨,结实牢靠,扇面也换了。源博雅有一天下朝过来才发现,问之前那把呢?说是烧了,担心物久成精。源博雅就讶异道,你这里还怕什么精怪不成?晴明回道,怕倒是不怕,就怕是个念歪诗的,到时候吵得耳朵疼。当初别人都以为源博雅跟某位红叶姬恋爱,现在轮到安倍晴明自己与红叶姬纠缠不清了,为此取笑了晴明好一阵。最后晴明被他说的有些恼。安倍晴明这人生起气来也很有意思,他不跟人吵,因为觉得吵架是件再失礼不过的事,他会躲进专门用于召唤式神的小屋里,关起门来,下好结界,谁都不见。问他在干吗,他就说自己在研习前人的咒术。听着里面叮当敲碎勾玉的声音,别的阴阳师召唤都是把勾玉烧裂,独安倍晴明非要敲碎了再丢火里。源博雅靠在门外,数他敲碎了几贯勾玉,他不心疼,但是就怕晴明缓过劲来后觉得心疼。源博雅听着听着,恍惚想起句白诗,真可谓是大珠小珠落玉盘。他等了又一刻多,里面安静了下来,可能是气消了,也可能是勾玉用完了。他估摸了下结界的厚度,想诛邪箭能打开,担忧打开了那人更生气。神乐抱着椿饼陪他坐下,眨眨眼,递给他一半,源博雅说你吃吧。小白缩在神乐脚边下,期期艾艾地看着神乐,小女孩很解意把源博雅不要的那半给它。源博雅看在眼里,觉得自己妹妹真是京都未来第一善解人意温柔可爱的女子。俩人一狐狸,又等了半刻,晴明终于从里面出来了。源博雅听到动静抱臂回头看,瞥见矮桌上原本厚厚一沓蓝色符纸几乎没动。这个蓝符纸厚度是有说头的,用的蓝符少,说明晴明气得厉害,用的多反而说明他不太生气。因为晴明的观点是,召唤时的心情影响召唤出来的产物。源博雅对不太生气的晴明,和很生气的晴明有不同对策,前者说两句软话就过了。后者就最好保持沉默,别说话,跟在后面安静地帮他做事,想喝酒,给他斟满酒碟。想吃烤鱼,替他往荒川那边送个信。想写字,给他铺好纸磨好墨。也别太殷勤,实在不行就抄起弓箭出门打打御魂什么的,源博雅运气一向不错,捧回来几个六星针女啊地藏,晴明就算一张脸面无表情,清冷好似山间雪月,但是晚间喝酒,还是会给他留出旁边那个位置的。

源博雅不明白,不过是说说他跟红叶的事,就气恼成这样,看来安倍晴明真是脸皮薄。他想了想,刚要开口说什么。晴明自己先看着源博雅边摇头边叹气,怎么当时刚认识我就敢那样呢?说完施施然就走了。源博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神乐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俩人大眼瞪小眼,源博雅皱眉想了一会儿,明白这人说的是当初讲经会上的捉弄,一拍大腿,站起来追着人影跑了。留下神乐和小白目送他背影远去,神乐摸着小白的耳朵,小白,你知道是什么事吗?小白舒服地眯起眼,小白也不懂呢。不过两位大人和好了就好。

神乐想了想,继续问道,为什么晴明不喜欢别人说他跟红叶呢?人真的很奇怪啊。

小白说,这个问题有点难了,但小白知道类似的心情。

类似的心情?是什么样的?

就是,小白用后脚挠了挠耳朵,就是害怕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误会,所以不希望别人传自己跟不喜欢的人的流言。嗯,就是这样。

哦。神乐点点头,若有所思,那就是晴明有喜欢的人了?

小白吓了一跳,紧接着陷入沉思,哈?晴明大人有喜欢的人,会是谁啊?

神乐也陷入沉思,感觉……很奇怪啊,晴明会喜欢一个人吗?

就是很奇怪啊,晴明大人那样的人也会喜欢人吗?不对,这说法有点怪,人都会喜欢上别人的啊,但是……得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入晴明大人的眼啊。


源博雅不知不觉追忆起以前,越追忆越犯困。为了保持清醒,他摸出了叶二,横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,清丽忧郁的笛声缓缓地从檐廊下传开,那不是任何一首有名的曲子,只是源博雅随心所欲即兴创造的。明月如水,笛声便如波纹,衬的夜色格外美丽。源博雅不晓得自己吹奏了许久,一曲终了,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地动静,源博雅惊喜地回头看,他听见有人问,

这是什么曲子啊。

安倍晴明迷蒙着双眼,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,长长的一头华发散在肩头,落在宝蓝色被面上,像深秋草叶上结的霜华。安倍晴明似乎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,他不依不饶地问,

这是什么曲子啊?

源博雅疑心他在梦里度过了一千年,已经不辨黑白,涩着嗓子说,什么都不是。

安倍晴明继续迷迷糊糊地说道,哦。头点一点,似乎又要睡过去。

源博雅轻轻走到他身边,你要喝水吗?

嗯。安倍晴明小声地回道。

源博雅赶紧从矮案上摸过来一只杯子,递给他。安倍晴明喝完了水,把杯子塞给博雅,倒头又睡了。源博雅把杯子放回原处,拾起一绺对方的头发,摸了摸,冰凉得的确如雪。

他把笛子收了,在心里一遍遍背着琵琶啊琴啊等等密谱,沉默地守到天明。鸭壳青色的天,半明半暗,屋外一片竹林,晨风吹过飒飒有声,竹影印在纸门上,轻轻摇曳。屋里的灯还余最后一丝亮,摇摇欲坠,苟延残喘。源博雅盯着灯盏看,算它还能撑多久,忽而灯盘里猛地窜出一簇火,源博雅心想,它完了。然后安倍晴明真的醒了过来,他尖叫一声,嘀咕听不懂的语句,慌乱无比地从他的梦中国度逃离出来,源博雅看到他惊魂未定地坐在那里,胸口起起伏伏,眼神光都还是散着,没有聚拢。他没有见过安倍晴明这么不安过,面对这样的晴明,他反倒是能定住神,伸出一只手,按在对方微微抽搐的手指上,发现这个人的手果然也很冷。

安倍晴明顺着看了过来,渐渐回过神来,不知说什么好的从喉咙深处叹出一口气。

真是懊恼啊。安倍晴明按着太阳穴故作苦恼地说道,这么狼狈的样子都被你看到了。以后我还怎么做人。

你还知道自己是个人。源博雅静静地不带任何语气地说道。

博雅?安倍晴明非常讶异地叫到他的名字。

呃,抱歉啊,源博雅惊觉自己说了什么,晴明,我刚才说错了。我向你道歉。

不用。安倍晴明打断了他,似乎并没有生气。你不用道歉,博雅。这次是我的错,太轻敌了。

源博雅不敢说话,门外起风了,竹林沙沙作响,一声鸟叫随即远了,衬着暧昧不明的天光,非常凄清。

他疲惫地笑笑,我似乎梦见你吹笛子了。还是一首我不知道的曲子。

是吗?源博雅撇过头去,曲子好听吗?

说不出来。安倍晴明慢慢拿起寝台边的衣物,随意披在身上,总感觉是一首……沉重的曲子,夹杂了很多感情,虽然我对音乐不是很懂,但是听过你的演奏后,似乎也能明白了。

沉重吗……源博雅若有所思地站起身,他拉开门,安倍晴明看着他逆光的影子,有点虚幻,像梦里那些的人物,想出声挽留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我去给他们说一声你醒了。般若黑童子还有惠比寿,都没事了。你有想吃什么吗?

源博雅回头问他,他摇头。

那就喝点粥吧。啊,忘了有两个好消息告诉你。

还能有好消息?

是啊,第一是鬼使黑白把白童子也送过来了,我把他安排到黑童子那个屋了。第二就是八百比丘尼昨夜里给我说,黑晴明这次没讨到好,阴界裂缝被你这么一搅,小了不少,他自己情况似乎比你还差,大概是法术逆风了吧。

若不是鉴于他是我的半身,第二个消息我听了还真是要拍手称快呢。不过好处是,这段时间他终于可以消停下来了。

是,终于消停了下来了……源博雅点点头,忽然想起之前的某个想法,索性现在一并说完,便有点急切,晴明你知道的,京都梅雨季就要到了。

是……今年阴阳寮测算说估计会比往年更闷热。怎么了?安倍晴明已经穿好衣服,是神乐从箱子底翻出来的旧衣服,还好贮藏在樟木箱里,没有被虫咬,看着像是被晒晾过的。茶色宝相暗纹比不上他之前那些衣物精美,又是刺绣又是精心染过的。倒是低调朴素,更合适大病一场后的人穿。源博雅看他跪坐在镜台前,一下一下梳着头发,有打结缠在一起的,只能慢慢耐心拿篦子一点点分开,稍微使点劲就会扯断一把。

我在琵琶湖有个别苑,不大,但是很整洁,这几年一直都有人打扫修缮。我们,啊我是说还有神乐和八百比丘尼,若是无事,过几天可一起去避避暑。你想带几个式神也无妨,反正那里没什么人。

若是无事?安倍晴明停住了动作,似笑非笑地从镜里看源博雅,那人站在门外,抱臂侧着脸看着院子,刘海上一绺赤红在晓光里显得很有生气。

你不想去就算了,我反正是要带神乐过去的,京都夏天太难熬了。

源博雅等得不耐烦地说道。

谁说我不去的?安倍晴明继续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,这时候真羡慕黑晴明那家伙啊,身边有个雪女,不愧是我的半身,有远见啊。

源博雅不屑地“嘁”了声,我看他冬天怎么办?

安倍晴明觉得这人怎么跟小孩子似的,是是是,冬天他是不若我们这里,我们有凤凰火,他黑晴明到冬天只能捡大天狗掉的羽毛纳个被子。

大天狗掉毛算是小妖们口耳相传流传度非常广的故事,就像京都那些贵族每天都围绕着各式风流韵事,大妖们的轶事也不少。例如茨木童子爱好是扮女人,都不知道是谁想的,也真心不怕死。又或许妖类对皮相看着不是那么在乎的。再例如荒川之主的真身是只水獭,不是河豚啦,河豚修成人形后大都胖墩墩的。这种真假难辨的闲话,姑获鸟和般若肚子里有一大堆,姑获鸟搜集这些故事源博雅还能理解,毕竟哄孩子用的,人不也是这样嘛。倒是般若让人看不透,这人自己故事多,别人的故事知道的也多,搞得跟妖界卖消息的。晴明倒是得益他这点,对妖界消息也灵通不少。般若喝了几碟酒,酒劲上头,红着脸发着愁苦说,恐怕自己妖生要断在这张嘴上。说完悲不知从何而来,还要痛洒两滴泪,神色哀哀可怜,要不是旁边坐的是八百比丘尼,他应该抹完泪就张口吃人缓缓悲痛了。八百比丘尼边安慰边给他继续灌酒套话,那你就少说点啊。

不说我心里憋屈啊。般若饮罢新酒,又开了新的话头,说不知名山寺中涌出铁鼠之事,说水边络新妇织网不曾歇,窄袖之手扼喉难逃,说枯井下金色骨骸狂乱的梦境,神秘宝匣中贮藏魍魉与少女,大神官莵集三千烦恼置于庭院中,蔚为壮观。还说阴摩罗鬼娶亲,白泽图上妖物齐聚宴饮三日,献来长生不死之药。乱世之时,鵺枭云集,遮天蔽日,血海飘杵,尸骨如山忘姓氏,无非公子与红妆。神乐听得入迷,叫都叫不走。般若豪气干云又惆怅无比地再饮了一碟,对妖来说也好,对人来说也好,世上本无不可思议之事,有的只是疑心生暗鬼,故弄玄虚罢了。说完似触动伤心事,醉得趴在桌上嚎啕起来。

般若说之所以愿意供安倍晴明驱使,是因为安倍晴明曾救他于水火中,后又为他开解心结。他虽然怨念已去,但是妖力还在,所以留在晴明身边,侍奉左右,免于流离。源博雅联系听过他讲酒吞和茨木的旧事,琢磨琢磨,所谓救他于水火,该不是因为是有大妖要杀他灭口吧。

 

博雅大人啊,晴明拖长了嗓音把他从乱七八糟的回忆里扯回来,您说好替下官叫碗粥的呢?

算起来,源博雅确实官位要比安倍晴明高,毕竟皇亲国戚,特权阶级。偶尔晴明也拿这个开开玩笑,源博雅听到他这般说,知道心情差不多是缓过来了。

晚间在饭桌敲定了去琵琶湖的名单,式神们大都兴趣缺缺,只有萤草般若和镰鼬报名参团,孟婆趁机请假,说要回冥界看看。源博雅一时觉得有点大失所望,还以为肯定会有很多式神要去的。安倍晴明饭后摇着新扇子,旧的那把碎在了战斗里,幸好他家里还有备用的,与他坐在檐廊下,妖嘛,比我们能看到的要多多了。再说了都走了,老巢被人端了都不知道。安倍晴明满怀深情地摩挲着地板,想当初这可是我透支了一个月薪俸才买下的。源博雅耸耸肩道,你要是早点遇见我就不必这样破费了。安倍晴明道,现在遇见也不太晚嘛,博雅,人之间的缘分就是一种“咒”……

源博雅起身拍拍灰,晴明,我突然想起我两天没回家了。

博雅啊,你也不用这么怕,咒有时是个很好的东西呢。安倍晴明扇子掩着半张脸呵呵笑得开心。源博雅不吃这套,摆摆手,叨扰许久。走了。明见。走过胡枝子芒草龙胆花等等围绕的细窄庭院小路,大门自动打开,源博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夕阳中,颇有点悲壮味道。

哎呀,博雅大人还真是怕谈咒呢。八百比丘尼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坐了下来,他连弓箭都没拿就跑了。

怕什么。安倍晴明继续看着门口,反正他早晚还会造访的,到时再还也来得及。可是八百比丘尼,你为什么拒绝去琵琶湖呢?

永生不老的女子微笑起来,像一朵凝固在盛放时的昙华。因为那是会勾起某些伤心回忆的地方啊。

气氛一时伤感,然而她接着说道,而且你这里也需要有人看家。我虽是个弱女子,但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的。

安倍晴明心想,若世间弱女子都如您这样,痴男怨女的故事必然要少了不少。

 

源博雅说的没错,琵琶湖别苑附近很是清净。所谓清是,指山明水秀,风景明丽。所谓净,就比较耐人寻味了。安倍晴明阴阳师脾气上来,宅子里前前后后走了两趟,蝠扇敲在掌心里,沉吟着不发话。神乐她们已经都安顿好了,源博雅亲自给她挑的一间小院,种着紫藤花和石榴,别称丹若馆,屋里的屏风都是白绢上丝线绣的大折枝榴花,人坐在屋里,从外面看过去,竟恍惚在花影之间,别是风流雅趣。源博雅被他这阵势搞得紧张不已,问,怎么了?看出什么来了?

安倍晴明把扇子抵在嘴上,嗯了声。

源博雅摸向腰上的刀。安倍晴明瞥他一眼,用不着这样,我看这里的妖似乎没有什么恶意。你去给我找个常在这宅子住着的人来。

源博雅不一会带来个老头,头发灰白夹杂,精神矍铄,礼仪规矩很是得体。晴明问他话,这宅子近年来有什么异处吗?

老头想了想说,前年修整花园,挖出来个匣子,不知道是什么,上面还贴着符纸,请亲王妃定夺,说原样封进仓库就是了。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事了。

晴明说,可以把匣子取来吗?

老头看向源博雅,源博雅点点头,说,这是京都来的首屈一指的大阴阳师,本领高强。

老头行了个礼,退下去取匣子了。

那是一只狭长的桐木匣子,漆着黑漆,匣子被一张黄色的纸符封着。安倍晴明端详了一下,想要伸手揭开,源博雅拦了他,晴明笑道,不要紧的,这不是封印的符,只是一道普通沉睡符。而且你看……晴明用指甲抠着漆面上裂开之处,使劲剥开一层,露出金粉写就的一行字,源博雅看了看,不认识。

这咒文大概是用来守护它的。晴明说着,撕了符纸,打开盖子。匣子里是一块织锦,裹着什么。他伸手揭开布,源博雅发出一声惊叹。

是一柄精美的长刀,刀锷仿佛用黄金铸成,镂空雕出牡丹海棠的纹样。刀柄上坠饰着一个红色的结并二枚金铃,刀鞘上流动着点点金星,忽明忽暗,像是人在呼吸一般。源博雅想要伸手摸一摸,这次反被晴明拦住了,他说这刀还在睡,先别打扰了。

刀在睡?你是说这刀已经成妖了?

差不多。安倍晴明心满意足地盖上布,阖上匣子。你这个宅子十分干净,什么小妖都没有,估计要归功于这把刀了,它气息太有侵略性,妖力弱的,它说不准会吞噬,妖力强的待在它旁边又会觉得不舒服。所以久而久之,这宅子就空了。

对人没影响?

不晓得呢。等它醒来再问吧。或者问问般若,他知道的多。我看它像是自愿被封在里面的。要不然符都揭了它还没反应。

于是源博雅抱着匣子放到了自己的屋。

 

大家一起用了晚膳,晴明伤势刚好,不允许饮酒,源博雅正开心着呢,神乐转过脸就说,博雅也不许喝。幸好席间吃的都是新鲜蔬果,河鲜水货,胜在清新自然。比京都里吃的别有风味,吃完后还有井水镇过的桃子,清甜无比。神乐因为坐了一天车,精神不济,早早告退回屋休息了。源博雅让萤草跟她着一起走了,又打发走仆人,只剩四个人,眼神一对,皆露出微笑。源博雅让镰鼬取酒来,四人搬到安倍晴明住的那个院子里喝,没一会儿下去半坛,镰鼬三兄弟最先倒下,呼呼大睡,安倍晴明说不用管他们,三人继续。源博雅中途去自己屋里取出那把刀来,问般若是什么来头。般若红着眼眶,仔细看了两遍,惊愕不已,这不是妖刀姬吗?

问是什么来头,般若笑道,哎呀呀,晴明大人不晓得也就罢了,博雅大人精通武艺,怎会没有听过妖刀的故事?

源博雅讪讪一笑,我其实更精通乐理。

般若继续道,这把刀,具体名字没有妖怪知道,但是她是个女子,所以我们都叫她妖刀姬。般若摘下头上断了两角的面具,抱在怀里讲,据说,之前某国有个公主,她酷爱刀剑,喜扮男装。大名宠爱这个女儿,于是召集全国最优秀的刀匠师傅们,给爱女打一口刀作为着裳的礼物。熟料刀匠们听闻要为女人打刀,感到很耻辱,可大名的旨意又不敢违背,于是他们找来人诅咒了那把刀。

什么?源博雅不可置信。

诅咒的内容据说是,这把刀将会给使用者带来不幸。后来那个国家遭到入侵,大名被杀,公主斩杀了想要欺辱她的敌人后,抱着刀从天守阁跳了下去。啊…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?记不清了,总之应该是一个春日吧,因为我记得我就站在能看到天守阁的地方,看到火焰从阁里飘出来,宛若舞动的绸带,火光照亮了大半座城池,四周围的樱树被涂上金红的色彩,然后我就看到一个女人从那里跳了下来,黑色的长发和衣裙飘起来,像旗帜一般……

般若诡秘一笑,后来这把刀被敌方的大将拿走当作战利品了,不过呢,那个将军三个月后拿着那把妖刀砍死了他的发妻,将军旋即疯了。他死后清点家产,妖刀不知道落到谁手里,反正大家都说,那个公主的亡魂附在刀上了。

其实说的也不错。这把刀真正的诅咒是——她追求力量那么她将付出一定的代价来换取力量。所以说,般若喝了口酒,这把刀不到紧要关头不能用啊。

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竟会倾覆一国……源博雅沉闷地感慨道。

不知道。但我猜测公主大概是想要成为第一的刀客吧。般若闲闲地拨弄着面具,后来,我听闻妖刀姬困惑于自己的力量,世人避之如蛇蝎,在妖中也是异类,她忍受不了孤独,前往恐山找了一个修为很高的人点拨,不知道她听了什么,居然就自我沉睡了,算来也有几百年了。

这刀应该埋在博雅大人这别苑修建之前。般若想了想加了句。

他们一起看向那把刀,明灭不定的微光在刀鞘上闪烁着,有一种夏夜萤光般的梦幻和美丽,单凭外表,无法想象她背后惨烈的故事。

那要怎样才能唤醒她?安倍晴明问道。

如果急需强大的力量,心愿只要够强烈,她应该就会回应。不过……

般若欲言又止,代价会非常高昂。我见识过,她曾经吞噬了整个山头的妖怪。如果没有决心,还是不要随随便便使唤她。

看起来你家真是埋了了不得的东西啊。安倍晴明将刀放回匣中。虽然说是很危险的,但某种程度也是能够辟邪的。

带回京都的话,也许会被有心之人发觉。源博雅思考着,还是留在这里吧,毕竟长时间以来,都没有人发现它。

你说的也是。安倍晴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人,惯常地头上系了红绳,他咬破了食指,在上面画了一个眼的符号,然后将纸人和刀放在一起,用布盖好,将盖子盖上。我留纸人监视,如果有人动了这把刀,我立马就能知道。

源博雅凝视着古朴漆黑的匣子,皱着眉,我倒是觉得那些刀匠以及被找来下咒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怕。

人心险恶,博雅。安倍晴明不以为然地端起酒碟,望向明月。

般若宽袖掩唇附和地嗤嗤笑道,知道是一回事,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。博雅大人心思纯正,对这些龌龊自然是不耐了。

源博雅也端了酒碟,凝视着碟里的月亮,自嘲道,并非不耐,京都王族……罢了,给你们说这些干什么,还是喝酒吧。

两人一式神,互相又饮了一轮。月亮逐渐攀到树梢,般若不胜酒力,先行告退。安倍晴明挥挥手,意思是知道了。他一走,安倍晴明继续斜倚着廊柱,嘴里却道,出来吧,早就瞧见你。

源博雅和他一起看向院墙根处一片竹林,不一会儿,钻出个黑影来,走到月光地里,忽然令人眼前一亮,原来是只白狐妖,立在那里,脸上绘着鲜红纹路,看着神秘骇人。源博雅想起来了,是那个跟安倍晴明好的用一盒胭脂的隔壁山头妖狐。

晴明大人啊,请您发发慈悲,救救小生吧。妖狐耷拉着耳朵尾巴,想上前又不敢上前,源博雅看着非常好笑,觉得有点像打架输了的小狗。

怎么啦,是倾心哪座山上的女妖被拒绝了,还是说你打不过别人被抢了山头?安倍晴明摇着扇子,笑眯眯地打趣。源博雅看他神色与站着那个对照一番,竟然觉得真有点狐妖的感觉,不怪外人要传他是狐子。

要是这样的话,小生哪里用得着千里迢迢找晴明大人啊。妖狐凄惨地哀嚎一声,小生这次惹上了大麻烦了,这麻烦跟晴明大人您还有牵扯,我不得不来啊。

嚯,你惹大麻烦了倒是想起晴明来了。源博雅不满地嘀咕。妖狐见识过源博雅的破魔诛邪箭,不敢还嘴。

那你说说你惹了什么大麻烦?安倍晴明饶有兴趣地继续问道。妖狐看了眼源博雅,这……

安倍晴明笑道,博雅大人的品行你还信不过?

别提了,妖狐按着额头,深深叹了口气,狐身上下一股生无可恋的样子。您知道爱宕山的大天狗吧?

安倍晴明感到身边源博雅浑身一僵,气氛陡然有点凝滞。他淡然答道,知道,怎么了?

妖狐窥视着两个人的神色,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,就是那个大天狗,小生之前也曾在爱宕山修行过一段时日,跟大天狗不能说相熟,但是好歹也算是个点头之交。后来小生道行小有所成,遂离了爱宕山,自立为王,全然断了来往。谁知道,前一段时间他忽然出现在小生的地盘,说他遇见一人叫做晴明,与他志同道合,他十分欣赏,决定与之联手一起追求大义。小生当时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,晴明大人小生也认识,却绝不是他口中野心勃勃之人,心下十分纳闷,但又不敢声张……

他跟着黑晴明追求大义碍你什么事了?源博雅酒劲有点上来,不耐烦地打断了他。

博雅大人啊!妖狐实在没忍住,愤愤地跺了两下脚,他非要拉小生也一起去陪他追随大义!那就是送命啊!

哦,你不愿意。源博雅点点头,算你有眼光,没被骗去。

所以你来这里找我是干什么呢?实不相瞒,安倍晴明微微笑着,我前几天刚跟黑晴明还有大天狗打了一架,这不跑出来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养养伤。

呀!源博雅这才发觉这狐狸也带了把扇子,此时打开遮了惊讶的神色,大……大人您的伤如何了?

安倍晴明不回答,只是笑。

妖狐叹口气,收了扇子和其余表情,一脸严肃认真,接着猝不及防地跪在了地上。源博雅吓了一跳。

小生……是来求晴明大人收小生为式神的。

哦?安倍晴明也合了扇子,沉吟了半响,妖狐跪在地上不安地扭了扭身体。

我拒绝。

什……什么?妖狐惊愕万分。

我知道你想干什么,安倍晴明似笑非笑着,眼里流露出一股无奈,成了我的式神,大天狗就没法再邀请或者强迫你去黑晴明那边了。但是呢,我的式神都是和我站在一起的,你明白吗?

不……不太明白。

这么说吧,你加入我的阵营,就必须要完全服从于我。我要保护平安京,而黑晴明则想毁了它。我跟黑晴明未来必然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,到时候我和他都要倾尽全力,恐怕很难顾全所有式神的安危性命。也就是说,我要是叫你去死,你会吗?

妖狐呆住了。

安倍晴明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妖狐,露草色的眸子在深深夜色里,凝重得宛若深海,里面呼啸着狂风暴雨与汹涌暗流,又像一层冰,凝结着镜面似的光滑和冰冷,闪烁着冬日并不温暖刺目的白光。一瞬间源博雅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气势,像万古冰川横亘在茫茫然然的海面上,难以撼动,像富士山尖雪与月,冷而高,可望不可即。源博雅恍恍惚惚想起童男之前说的那个晴明,会不会就是这样子的?

想不明白,就不要随便承诺。安倍晴明道,妖狐啊,这句话,我作为朋友,给你说过很多次了。今天再送你一句吧,你不要老想着逃避,逃到无处可逃的地步你要怎么办呢?他转身,气势也全都破散,刹那山川崩塌,珠玉四溅。他拍拍还在愣神的源博雅,走了,把刀放起来。

源博雅抱着刀匣,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,看见妖狐慢慢站起来,低着头看不清神色,一副若有所思怅然无比的样子。

安倍晴明的声音在昏暗暗的木廊里响起,怎么,是被妖狐迷住了吗?

怎么会!源博雅张口便是反驳,我是……

是什么?

源博雅想到了什么住了口,不说话。安倍晴明也不追问了。源博雅带着晴明到了他的居所,院子不是很大,一半被锦鲤池占了,木廊下遍植花木,空气里有一股草木混合着水汽的味道。安倍晴明沉默地跟着他掀了簾子进去,守夜的侍从见了立马行礼。源博雅摆手,叫他出去,说与阴阳师有话谈。侍从恭敬地退下了,人一走,安倍晴明笑了一声,你还是挺有贵公子的派头的嘛。说着从矮案上拿了盏灯,源博雅抱着刀匣往里走,拉开了涂笼的门,抱怨道,也就在你那里被使唤来使唤去。安倍晴明也进到涂笼,灯四下一照,顿时大为惊讶,里面堆满了东西,满满当当,似乎从地板摞到了房梁,两人站得局促,几乎靠在一起。源博雅默然了一下,解释道,这里我设了结界,不是我打不开的。安倍晴明说,行吧,就藏着这吧。他举着灯,念了个咒语,刀匣从源博雅怀里“嗖”地飞到了梁上,宽窄正好,藏得很严实。源博雅侧身看他,一灯如豆,恰好照亮了安倍晴明一张脸,明眸红唇,长得狡黠聪慧,笑起来很亲切又很狡诈的感觉,让人觉得要是被骗了也不过是心甘情愿。与刚才那个一瞬间出现的安倍晴明截然不同。

不知哪里进来的风,扑灭了灯盏。黑暗里只能看到四只眼睛,亮晶晶的。源博雅说,喂,晴明,接着喝酒吧?

好呀。晴明大概点了点头,带起一阵风,不过我估计再喝就要醉了,你送我回去?

送你回去。

于是就这样说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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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他们俩第二天被神乐教育了XD

中间有男神著作彩蛋,大家来猜猜看啊~

这两天边摸鱼边写论文,哭唧唧。仿佛燃烧生命,关文档时头都发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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