劫不太好渡,又被打回去了
白发松龄蒲团卧,枕上长栖梦里貘
||历山焚酒书人||写罢诗文命便休 ||
石榴的颜色即是死亡
隐形多年李贺吹

【唐秀】【BG】点绛唇·幕乙

幕乙

也有不笑或者笑的不好看的时候。

古玳犀跟驻长安的秀坊弟子没什么联系,逢着节日都是自己一人张罗,有时懒甚至就窝在屋里昏昏睡一日,起来日头已西,随便鼓捣点吃头就算过,她自己无所谓别人就更管不着了。唯有过年,不得不去与同留在长安的秀坊姐妹碰个面。以前不出名,大家还能坐一起说说笑笑,近二年名气大了,一进屋众人就噤了声,明里暗里上上下下打量她,古玳犀嫌烦,就不愿去,奈何主持长安事务的联络人是她师父旧年好友,不看僧面看佛面,古玳犀也只好每年年二十八就上门拜访,硬着头皮提点鲜果点心,一脸笑着寒暄寒暄。

幸好这旧友是叶坊主绮秀门下,玲珑心思是数一数二的,要不也不会派到长安来,知古玳犀跟人格格不入,也从不强留,见面收了礼物,长辈送个红包,说几句吉利话,这年对古玳犀来说就算过了。她出了联络点大门,外面开始飘起雪来,没一会儿地上全白,撑着伞慢慢走着,街上也没多少人,偌大的长安城竟像是空了。古玳犀看着这雪景,暂时不想回屋里窝着,漫无目的四下里走,走着走着突然想吃橘子,记得附近有家鲜果铺子,便过去碰碰运气看关没关门。没走两步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肩,吓一跳回头看竟然是一身唐门制式装扮的唐寻苦,白日里带了鬼面,一时竟有点陌生,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,道,这身打扮真罕见。

唐寻苦钻到她伞下,两眼一眨,也看了遍古玳犀周身,她为了今天的拜访特意换了一套破军,头发也梳成高髻,簪了琳琅满目的发饰。回道,笑君这身也罕见。

说完两人一起无奈笑了,唐寻苦拽拽衣领,苦恼道,破军就一点不好,胸口敞太大,冬天里穿发冷,夏天里又没凉快多少。古玳犀指着自己的头发,你那还好,你不知道我为这堆头发捣鼓了多久。一上午没干别的,就对着镜子看了,胳膊都酸了。唐寻苦闻言立马体贴的夺了伞帮她撑着,道,看着也还不错。忍不住伸手拨了拨她鬓边垂下来的金坠子,小心不让尖尖手甲划了人脸。古玳犀懒得管,瞪他一眼,小声嘀咕,还不错呢?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老气。

唐寻苦问她作甚去,听要买橘子,也勾起馋虫,于是就一路往那家鲜果铺子去,两人运气好,老板还没收摊,买了四斤橘子全都被唐寻苦抢着提了,老板乐呵呵地看着他俩,古玳犀被看得毛骨悚然,拉着唐寻苦赶紧走了。路上不曾想遇上了同留在长安过年的秀坊弟子,远远看来一片红霞,叽叽喳喳的像出笼鸟。古玳犀想躲,却不料被眼尖的发现了,隔着老远就叫住了,呼啦啦围上一堆人,看看撑伞的唐寻苦又看看古玳犀,见唐寻苦一身唐门弟子打扮,想想之前江湖传言古玳犀找了个唐门搭伙,心里明了几分。这夜里杀手,白日里仍旧是常人,于是都不怕,各种打趣。唐寻苦鬼面底下陪着姑娘们一起笑,也不解释,看古玳犀发窘。忽然钻出个声音,哟,之前七夕时看着不还是个官爷么,怎么今天给换人了?唐寻苦还没想好说什么,就见古玳犀扬扬眉头,不咸不淡道,那官爷是个好色之徒,横行乡里,不知道糟践了多少女儿家,逃到京都,有人雇我取他狗命……后面的话古玳犀没说完,大家都懂了,先前那人尴尬地笑笑,随口又聊了两句便拽着人又呼啦啦全走了,大概秀坊女儿真是天赋异禀,腿长脚程快,一瞬间走的干干净净,街上就只剩他两人。

唐寻苦将她一路送回去,幸好再没遇见熟人。到门口古玳犀看看日头,说请他吃顿便饭,进屋摘了鬼面唐寻苦揣怀里,按理说这真面容是不该让外人见的,这孤男寡女的也不该白日朗朗凑在一堆,奈何俩人都不拿对方当外人,生死一线上的人,都搭伙了,还想太多?想太多不好,真容不真容,道德不道德的,由心来。古玳犀在灶台烧好水,先冲了两盏茶吃,问唐寻苦滋味如何,他支支吾吾地含混过去,古玳犀就看着他笑,心里不知道想什么。回灶间下了两碗宽面,浇上臊子,唐寻苦看着清汤寡面觉得有点不够味,问有没有海椒之类的,古玳犀说自己吃不了辛辣,家里从不备。

吃着吃着就聊起来了,问刚才那个秀坊姑娘是怎么回事。古玳犀一摆手,解释两边师父不对付,连带这些小辈也看她不顺眼。她吃的倒还快,筷子一放,自己师父是楚秀门下,认真算还是公孙二娘那派。那人师父却是绮秀门下,素有嫌隙,说不清的。可偏偏那人师父当年重病卧床,古玳犀师父想着一笑泯恩仇,前去探望,熟料前脚走后脚人就咽气了,长舌好事者便传是古玳犀师父把对方害死了,那人大徒弟明事理的,禀了叶坊主求平息谣言,还人个清净。坊里确实后来也处罚了几个带头造谣的,可疑心还是种下了,她师父嫌烦,索性借此事搬到扬州城郊住。

唐寻苦也吃完了,主动揽了洗刷的活计,直说在师门里就一直干这个不妨事的。古玳犀也没拦他,洗好了回来坐下,接着说下去。后来坊里都说师父要是不搬出去,也就不会死了。

啊?唐寻苦有点诧异的看着她。

师父以前是在浩气盟,结了不少敌人。南屏山的“小楚秀”孟致,听说过么?就是我师父。

唐寻苦摇摇头。

不知道也正常,都多少年的旧事了。搬出坊没几年就被恶人谷的朱酒寻上门来,嗬……古玳犀说不下去,喝了口茶。

那时候你是在?唐寻苦小心翼翼地问。

就在师父旁边,我当时也就十三四岁,拦不住,本来还冲上去,结果朱酒半套打狗棒法就把我撂一边去了,晕了,再醒来师父已经死了。古玳犀笑了一下,把一绺头发别到耳后边,都这么多年了,还有什么过不去的。我也算是死里逃生,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这道理我懂。

唐寻苦觉得她笑的难看,既然捡回来一条命,干嘛还做这行?难不成是为了复仇?

复什么仇,人早就死了。古玳犀这话听着淡,实际上唐寻苦看她表情里有点咬碎银牙的样子,也很可爱。入这行,还不是当年那个猫崽子拐的我。

猫崽子说的是古玳犀之前那个明教搭子,顶好的身手,结果好端端地不干了,落古玳犀一个人在这行里折腾。是以一提起她来,古玳犀就忍不住地张口猫崽子闭口猫崽子,只因对方长了双波斯猫似的蓝眼珠子,语气里半是愤愤半是亲昵。女孩子说话就是这样,你不知她是真怨你还是单纯娇嗔,不过在唐寻苦看来,古玳犀这样潇洒的人突然换成这样,倒也别有风情。

师父死了,葬礼一完阿姊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。她说阿姊时带点吴侬软语的口音,听起来酥酥的,是方怡斋新出炉的糕点,皮白馅甜面上点着红点。我在扬州城门口蹲了三天三夜想去路,她就在旁边好奇看了三天三夜,末了扔我一面大旗,要跟我打一架,我说我饿了三天没力气,于是这猫崽子就傻乎乎地拉我去春雨厅吃饭。扬州春雨厅啊。那鲈鱼羹,没得说。古玳犀满是向往追念的又念了一遍名字,我当时还怕她钱不够,后来一看她身上那金灿灿地配饰,啧,直追隔壁藏剑山庄,于是就放心大胆的宰了她一顿。

然后就那么一顿饭工夫你们就成朋友了?

差不多吧。言谈之间发现脾气什么的还都蛮合得来,吃饱了出门又打了几架,堪堪平手。都觉对方非比寻常,我们俩遂想这朋友是交定了。后来一起干追赏,谁料这家伙半道被师门召回去说是她师父快死了,非要见她一面,我一听就让她赶紧走。

古玳犀又倒了盏茶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我还欠她一副耳环呢。

唐寻苦道,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认识认识她。笑君你这人拿去当传奇人物的角色恰好不过,还记得你叫王斌带我去胡玉楼那天吗?

古玳犀道,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那天楼下那么多人做了“仰脖鹌鹑”好笑得我不行,我怎么能不记得。

唐寻苦一想那个景,仰脖鹌鹑四个字说的是真真切切,以前在嘉陵江边见过鹌鹑这种鸟,呆里呆气,拿镖去瞄也不容易。原来你是为这笑。巧了,他扣着桌面淡淡笑,我也觉得你这人非比寻常,下定了决心,就算成不了搭档也要跟你结识。

古玳犀被说得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,哪里有……来来,喝茶喝茶。

唐寻苦被灌了一杯,实在尝不出好坏来,便说要走。

古玳犀送他,他倒像想起什么来,一脚槛外一脚槛里,停住了侧身回头问明天年夜怎么过?古玳犀说瞎过,反正没人自己煮了饺子吃,吃完就睡。唐寻苦一听正中下怀,道,既然没人干脆他俩一起过呗,来他家,有酒有肉,也有面,让酒楼送也行。要不再拉上王斌,中人杀手一起吃顿年夜饭听起来也其乐融融。古玳犀道,王斌一入腊月动身,早就到洛阳老家了,他大户人家出身,规矩多,过年必定要回去的。又问,你不跟你同门过?唐寻苦说,去年一起过的,特没意思,一桌一桌人聚一起不是打麻将就是喝酒,你又不能逮住一个问:哟,好久不见啊,瓜娃子生意如何,今年杀了几个?多扫兴啊,所以我今年就不去了,今天你遇见我就是刚好过去说一声,推说过年这阵有个单子。

唐寻苦那句故意的川话腔调逗笑了古玳犀,她不禁轻轻打了下唐寻苦的肩,唐寻苦觉得像有只蝴蝶很快地落下又飞走了,油嘴滑舌,你怎么不去说参军戏啊。成成,明天什么时候见?

雪还在下,她递给他今早打的伞,打开看上面是枝枝桠桠的红梅花,应景,也笑道,明个申时末,我来你坊门口接你。说定了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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