劫不太好渡,又被打回去了
白发松龄蒲团卧,枕上长栖梦里貘
||历山焚酒书人||写罢诗文命便休 ||
石榴的颜色即是死亡
隐形多年李贺吹

【唐秀】【BG】点绛唇·幕丙

幕丙

于是年夜真跟唐寻苦一起过了,包了饺子温了酒,唐寻苦还是从酒楼里要了些菜。唐寻苦让她歇着,自己和面调馅擀皮,甚是神速,一个时辰不到就弄好了。说是以往师门里过年都是他忙活,平日里也是他做饭,他说要走下面俩师弟一听简直要哭。古玳犀摇摇头,上次说你还常洗碗,现在又说你常做饭,活儿你全做了,岂是不公?唐寻苦站灶台边看着水,氤氲白气上涌,古玳犀站门边下看他就和在云里雾里似的,要成仙。说常刷碗那是小时候,大了就不了。说着饺子滚上来,点了二遍水,唐寻苦把锅盖一盖,偏头看她,门外正值夕阳,一层金红笼在她身上,像是披纱,朦朦胧胧的,又照得人分外明晰,鬓角上的发丝一根根都看得清,俩人互相看着,都有些失神,除却烧火滚水声,四下里一片静,忽地一只喜鹊喳喳地叫着飞过院子,两人像是被泼了冷水,彼此撇过头去,古玳犀听唐寻苦低头揭锅道,这饺子怎么还没熟?

 

喝酒吃菜还不够,还要饭后消食的东西,于是古玳犀把昨天买的橘子埋雪里冰着,吃的时候再取出来,一尝冰凉凉甜丝丝的,解腻爽口。唐寻苦也献宝似的取出自腌泡菜非让人尝尝,吃一口还行,三口往上古玳犀辣的连眼泪都呛出来了,连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,好久缓过劲来,幽幽道,唐寻苦,你这是要我死啊。唐寻苦赶紧自罚三杯谢罪。饺子里藏了铜钱,两人拿捏着筷子靠手感找来找去,古玳犀这种手上功夫不行,找了一半就自行认输。唐寻苦乐呵呵地从自己碗里夹了个给她,说自己实际上包了两个带铜钱的,让她一个。

交子一到,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起来,他俩也在院子里放了两挂,边放古玳犀边数,整整一千响,一个哑的都没有,是个好兆头。

回屋互敬三杯屠苏酒。

这第一杯啊,唐寻苦举杯,祝咱们财源广进,大吉大利!

好!古玳犀点点头,俩人一饮而尽,唐寻苦再给两个杯子满上。那第二杯我说,光有钱还不行,还得长命有福享才行,就祝咱们无病无灾,身体常健。

好!唐寻苦再满上酒。最后我来说,这第三杯啊,什么也不求,就希望年年岁岁如今日,太平长安,无忧喜乐。

说的好。古玳犀拿起杯子不急着喝,微微笑着看他,乐子好口才,不说书确实可惜。

唐寻苦也举起杯子,谬赞谬赞,蒙笑君厚爱。

两人碰杯,皆一口饮下。

喝完唐寻苦从屋里取了只小盒子出来,桌上推给古玳犀,打开一看,竟是对米粒大小的珊瑚耳塞,红艳艳一点,仿若相思红豆般,看着不甚贵重却胜在别致。古玳犀像是料到般,从怀里掏出一对小罐子,推过去给唐寻苦看,他好奇打开盖子,一股浓郁的油味。

送你的,你千机匣不是得常上油嘛,这银杏油滋润的很。反正我看王斌那家伙常用,肯定差不了。

一说起王斌,都有点想念,不知道这人回家过得怎么样。听过古玳犀说,这两年王家逼着王斌娶亲,去年直接把洛阳城里所有大家闺秀的画像摆他面前,任他挑,结果王斌看都不看一眼,直接说都太丑,气得他家老爷子要揍他。

古玳犀又喝了一杯,两颊泛红,眼睛里有点醉意,唐寻苦在灯火下看着想起了嘉陵江春日的潮水。她说王斌心里其实有人,有次他在屋里捏着片黑色的东西不知想什么,被她撞见,吓得慌张收了。

说完两人齐齐沉默,外面炮仗声也小了,听起来像是闹够了,大家都回去休息了。古玳犀觉得今晚喝得有点多,头发昏沉,不禁有点后悔,朦朦胧胧间听见对面的人问,上元节还去一起看灯吗?

看啊,她口齿不清地回道,怎么能不看呢。她算算时辰,打定主意要走,唐寻苦也不好留她,只能一路送回去,蝶弄足窜出去都是歪斜斜的,看来的确喝得多了点。唐寻苦也没好到哪里去,只是看起来还醒着,送完人自己再回去,恨不能直接趴床上不起来了,但还是强打着精神收拾了碗筷才躺下。唐寻苦四肢摊开,脚底下汤婆子暖着,床边是热烘烘的炭盆,屋子里还有丝丝橘皮清甜味道,他却突然觉得跟热闹的好戏散了场般,怪冷清又怪无趣的。翻个身,唐寻苦面冲墙,酒劲上来,整个人发蒙,可心思还在转:好歹还有上元节,上元节过了还有三月三花朝节,花朝节过了还有寒食,还有七夕还有中秋,还有重阳还有冬至,还有的是日子,天长地久,年年岁岁,就如第三杯酒的祝辞,就这么过下去吧。与古玳犀,一个节日一个节日的过下去吧。

 

上元节那天是古玳犀来找的人,唐寻苦当然不是酒醒忘事,只不过是古玳犀觉得既然年夜是人家张罗的,上元自然是自己回礼了。于是算准了还是酉时末,敲开唐寻苦他家门,难得又是一身破军制式,梳了高髻,上面黄铜簪钗琳琅满目插了一头,看起来庄重矜持。于是搞得唐寻苦也换了身衣服,才同去胡玉楼,吃了顿好的,再不慌不忙的开始走街串巷,看灯猜谜放花炮。上元节金吾不禁夜,街市上实在热闹得很,奇巧玩意,小吃百戏什么都有,俩人逛了东市逛西市,大半个长安走遍了还觉得不尽兴,一人手里提盏莲花灯看杂耍,随着人一起叫好。其实那些杂耍,在他们这些江湖子弟眼里看着算不得什么,明教朝圣言,唐门孔雀翎天女散花哪个不比吐火飞刀好看?但胜在是过节,卸了兵刃都是普通人,过节不看点热闹未免太无趣。也有沿街舞狮跳舞的,胡旋舞转得飞快,看着人眼晕。唐寻苦故意打趣,我看比你厉害,你转的太慢了。古玳犀也故意装恼火,拉他去了处没人街角,把灯塞他手里,一棵老树枝桠横斜,古玳犀扶摇跳了上去,从袖里退出双扇,扇上拴了铃铛,叮铃铃地响,背后是一轮圆月,看着比往日还大还亮。

喂,乐子!你可看好了,我可只跳这一回。她笑着说。

唐寻苦往后走了走,抬头看她,秀坊破军的裤脚阔大,风里一吹飘飘忽忽,宛若步步生莲。古玳犀摆了个姿势,“唰”一声开了双扇,竟是在这狭窄树枝上舞了起来。她起手便是一招上元点鬟,应了今天日子,衣袖一甩,接下来唐寻苦看得神迷意乱,半面或遮或掩,身形或腾或转,说不上是秀坊的招式还是古玳犀自己编的,华美柔媚之中不减英姿飒爽之意。最后一招妙舞神扬,古玳犀放慢了动作,双扇缓缓从面前移开,朗朗月色里眉染春山,目生春水,一瞬间唐寻苦只觉得枯枝老树也变得落英缤纷。

古玳犀轻轻巧巧地跳了下来,拿着扇子在唐寻苦面前一晃,对方才缓过神来。

唐寻苦抚掌长叹,七秀舞技果真名不虚传,笑君一舞亦值千金啊。

古玳犀扇子一收却道,不过是云裳心经下的套路罢了,久不施展,生疏了,也就骗骗你这外行。

那还是比刚才那些强。唐寻苦顿顿道,天地为之久低昂啊。

古玳犀神色得意又落寞道,还有一招你没看到。

哦?唐寻苦笑嘻嘻追问道,怎么不跳给我看呢?

古玳犀摇摇头,坊内绝学,不敢儿戏。

唐寻苦似乎还有些话想问,正要说什么,突然天边远远传来一声响,两人俱转头去看,原来是天家派人在街市空地处放烟火,与民同乐。金红绿紫的烟花在天边陆续亮起,古玳犀立马拉着他往那边去。边走唐寻苦边想,今天好,有酒喝有舞看还有人给放烟火,福气。

可惜这福气也就到这正月十五了。

 

后来想,或许是这年过得太顺遂心意,故而老天看不下去,便开始找茬了。打上元过完后,古玳犀就跟唐寻苦没再见过,唐寻苦也曾上门去寻,大门从里锁了。悄悄跳进院子里,看屋里也没人,东西也放得整齐。转了一圈,他掉头去找王斌,结果王斌家也没人,向邻居打听说人打年前就走了没听说是过年回来老家了。唐寻苦找人不见,十分郁闷,跑到酒楼里要了酒菜,慢慢从晌午吃到日偏西才回去。

唐寻苦手一放上他家大门就觉得不对,屋里似乎进了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袖里只有一把零碎暗器,千机匣藏在屋里,要逃命也得拿上武器才行,更何况他心里还怀着一丝侥幸,万一是友不是敌呢。猛地闯进去,一手针天女散花似的甩出去,叮当大半落地,也看清了竟是古玳犀。

乖乖,你可吓死我了。唐寻苦立马掩了门。

啧,你再这么说话我削你啊。古玳犀瞪他一眼。

哎呀,我说你究竟怎么回事?唐寻苦发现她左胳膊受了伤,血染了半只袖子。怎么还被伤到了?

说来话长。古玳犀按按眉心,脸色有点白。

那就长话短说。唐寻苦翻出绷带金创,唰唰两下把她袖子撸起来,仔细一看小臂上居然还蜿蜒纹着朵花,唐寻苦想问却见伤口仍旧流血,原来是唐门化血镖扎的,又急忙忙取了解药来。边包扎古玳犀边感慨,终日打雁,想不到被雁啄瞎了眼。十五过完坊里交代给我点事,需上南山一趟,谁知道竟碰上波仇人,啧啧,三四个大男人围攻我一个弱女子,你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么?

唐寻苦心想,你还算弱女子吗?

幸好我对南山地形熟得很,把他们骗进不知哪个大官别墅里了,这才逃出来。唐寻苦包扎好了,古玳犀抬抬手,放下袖子,长叹一声,恐怕这次不是简单的寻仇。

追赏一行钱赚得多,仇人结得也多,像古玳犀这种赫赫有名的自然也有不少仇家,真遇上了,杀了便是。哪里来什么简单不简单的,古玳犀这么说分明是卷进了什么事里,杀了什么不该杀的人。唐寻苦心里一紧,他俩一条绳上的蚂蚱,自己也难跑,就是不知道王斌怎么样了。正思虑着,却听见古玳犀轻笑一声,我知这群人是冲什么事来的,你放心,累你不到。

唐寻苦瞥她一眼,你都躲我这里来了,还说什么不连累?

古玳犀不说话,抄起双剑站起来往外走。

站住!唐寻苦急了,一把握住她手腕。古玳犀转过身来反手就刺来一剑,唐寻苦急忙放手,两掌一合,接住了她的剑尖。这一接才发觉对方内力空空,看来是从那些人手下逃走耗了不少力气。

两人对视一眼,古玳犀剑上卸了力,唐寻苦见她手下放松,自己也松了手,反身去找千机匣。这一年多了,谁不知道咱俩是搭档。要寻你,也不会放过我。再说你现在这样还能去哪里?

天涯海角,无处不去。古玳犀收了剑,眼神傲得很,嘴上也不饶人。

好好,你无处不去,我就无处不随。唐寻苦拿了千机匣,吹吹上面不存在的浮土,盯着她说。说吧,你要去哪里?赶紧说,再晚城门就要闭了,咱们就哪儿也去不成了。

唉……他话音未落,门口就传来声叹息,屋里两人一惊。

你们俩这个麻烦啊,再说下去都走不了。

门外人推门进来,原来是回老家许久的王斌。古玳犀松了口气,唐寻苦仍是端着千机匣,准星对着王斌。

王斌皮笑肉不笑,得亏今天是我来,换别人你俩这谣言又得多一种。

古玳犀冷笑,不劳你费心,哪种都已经不少了。

唐寻苦见王斌与往常不同,青衣白袍,高冠花簪,七弦斜抱,风流气韵,正是长歌弟子打扮,只是他眼尖看见那花簪上溅了血点,好好一枝桃花点染成了红梅。

江湖上都说我是谪仙门下高徒,实际上他们都错了,我是少先生的弟子。提到少先生时,王斌微微颔首,似是极其敬重其人。

天道轩?唐寻苦皱眉。

江湖消息,少寻波乃当代天道轩之主,而天道轩又是长歌门下处置奸党乱臣的机构,也说负责匡正江湖道义,可是为何会与古玳犀扯上关系?拿钱杀人说穿了是自古就有的行当,长歌门再怎么讲仁义道德也不会真找上门来。

哎哎,唐郎君心里明白就好,别说出来啊。话说唐门还真是消息灵通。王斌又叹口气,谪仙门下皆是文武双全,我名不副实,入不得他老人家法眼。

古玳犀向前一步,拂开唐寻苦。无缘无故天道轩怎会帮我?

王斌笑道,玳娘无需知晓太多,只需知道我们是友不是敌好了。

古玳犀略一沉吟,双剑归鞘,便道,这个人情我记下了。乐子,我们走。

唐寻苦站着不动,古玳犀头也不回,你若不走我走。说着真的出了门。唐寻苦跟上去,见门口竟拴了两匹高头骏马,古玳犀已经骑上去了,正把绑在马鞍后的包裹拿起来翻看,唐寻苦瞥见里面食物银钱伤药一并俱全,还贴心造了两张假路引。古玳犀重新裹好包袱,把缰绳往手上缠了两圈,道,你不信王斌也得信我吧。说罢一抖缰绳,绝尘而去。唐寻苦无奈将千机匣折叠好别进腰后,翻身上马,追着古玳犀方向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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