劫不太好渡,又被打回去了
白发松龄蒲团卧,枕上长栖梦里貘
||历山焚酒书人||写罢诗文命便休 ||
石榴的颜色即是死亡
隐形多年李贺吹

【唐秀】【BG】点绛唇·幕己

前六章旋返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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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故事居然都这么长了?

本章lo主脑子里听海哭的声音:古龙檀是黑市大佬,囤了十八箱四色水云寒。还有白菜等海景房若干,这是掌握了恶人谷时髦值的可怕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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幕己

古玳犀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,醒来时仍是神思恍惚,看看周边布置,全是陌生模样,横一架武陵春屏风,遮了门口,飘着一股安神香的味道,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想要起来,却突然觉得身上一沉,抬眼去看,竟然蹲着一只白毛猢狲,脸面黑黢黢,一双小眼亮又圆,眨眨,伸出爪子向她脸面招呼,古玳犀心里一惊,想要扭身躲过,稍微一动弹,便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。这一停滞,爪子已经按上了她的额头,古玳犀遂不敢乱动,任凭这猢狲摸了头,她心里想要怎么办,白毛猢狲却收了爪子,嘴里吱吱尖叫着跳出窗跑了。

古玳犀又扫了一眼屋里陈设,瞥到东墙,浑身僵住,东墙上无有装饰,只挂了一对剑,剑无鞘,细窄狭长,剑穗处被三五片雪白的雀翎代替,静静垂着,像一段无人晓得的旧事。

古玳犀使劲眨了眨眼,知道唐寻苦终究没下去手。嘴上说求给个痛快,实际上,只有痛,哪里有快。弩箭穿胸而过,古玳犀手里捏紧了,才免得骂出声,天地低昂运用时机得当,护住心脉,就算是唐寻苦真下了杀手,也能有回转之地。此刻古玳犀一瞬间悲喜怒欢杂在一起,铺天盖地,到脸上就只剩下笑了。她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笑出声,泪溢满了眼眶。待她笑够了,发现屏风后不知何时多了条人影,日影照在上面,朦朦胧胧,十里桃林恰覆在来人身形上,当是窈窕婀娜。

笑甚?屏风后的人问道,声音似漫天琼玉缓缓纷落,又似微风吹动狐裘毛领上一层绒毛。

大难不死。古玳犀咽了口口水,几乎赔笑地回道,那个……当然要……

屏风后的人转过来,一张曼丽花容,看不出年岁,菱唇流丹,弯眉如月,双颊是芙蓉雪,一笑,神态上便与古玳犀相似了三四分。

“笑一笑的……”

古玳犀几乎是瑟缩地说完。“阿姊。”她自己坐了起来,腰后垫了几个软垫,撑着。

嗯。古龙檀坐在她面前,拉了一只凭几靠着,斜托着腮看她,气定神闲,指甲上蔻丹红红,衬得一双柔荑雪白,好一幅美人图,白帝城里能换得百两银的。只有古玳犀心里知道什么美人图,是罗刹女虚妄相还差不多。

有什么要说的吗?古龙檀从旁边的矮案上冲了杯茶,徐徐茶香升腾起,微微垂着眼,漫不经心仿佛什么人都没看到,又好似把什么都看到了。

没有。

真没有?古龙檀放了茶杯,叩着案面又问了一遍,面上似笑非笑。

古玳犀深深吸了一口气,真没有。

好。古龙檀刹那收了笑,携雷霆之势挥出一只巴掌,就听得屋里清脆“啪”的一声,芙蓉腮上一片淡红,两人皆是,古玳犀是被打的,古龙檀是被气的。

是我错了。古玳犀低着头,不敢捂脸,头晕眼花地说着。

说说,古龙檀收了手在怀里揉着,闭着眼道,你错在哪里了。

第一是当日我不该不告而别,让阿姊好找。第二是我今日不该鲁莽行事,让阿姊担心了。

古玳犀老老实实地说道,偷眼去看古龙檀神色,见她不为所动,想了想又添道,还有就是,我不该乱使心鼓弦救人……

错了!古龙檀冷笑一声打断了她,你再好好想想。

古玳犀抬头怔怔看着她,又低下头去,啜嚅道,是了……阿姊是气我拿自己的命…不当回事。

你还知道!古龙檀伸手捧起她脸,眼里是恨铁不成钢,指甲拂过刚才挨打的地方,语气放轻,疼不疼?阿姊刚才下手没轻重,你看都红了。

古玳犀觉得自己脊背上寒毛全都立了起来,却还硬着头皮勉强笑道,无碍的,阿姊打得对。

古龙檀松了手,转过脸去饮了口茶,古玳犀怀疑她是在拭泪,再转过脸来,神色如常,叹了口气,你人也大了,阿姊管你也不是,不管你也不是。你过去折腾的事,我也懒得跟你一一算账,只不过从今日起……

古龙檀瞥她一眼,你给我老实待在这儿养伤,不许再跑了。

古玳犀连连点头。

还有,古龙檀摆弄着指甲,眉头一皱,那个姓唐的,不许再见。

古玳犀接着连连点头。

这下倒是换了古龙檀惊讶了,狐疑地盯着古玳犀,你当真肯断?

古玳犀哂笑一声,一副懒得提起的样子。古龙檀想了想道,好,我暂且信你。

古龙檀站起身,振了振衣服,抚平褶皱,古玳犀嗅到一股血味,不敢问哪里沾的。

谷里还有点事要处理,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。待会儿会有人给你送药,给我乖乖喝了。

古玳犀仍是老实应了。

古龙檀走到屏风旁,停了脚步,回过头看古玳犀,忍不住叫道,玳玳……

古玳犀靠在软垫上冲她笑了起来,哎呀,我又不是小孩了,阿姊你还这么叫我。

古龙檀叹了口气,你长多大也都是跟小孩似的。

 

古玳犀闲坐了一会,觉得身上好受了一点,正要找鞋起来转转。就听得屋门砰一声响,紧接着屏风后窜出个红白的人影,一把就搂住了她,带点口音的汉话兴奋又激动,“玳玳玳玳,你总算是醒了!吓死我了!你不知道我一路上多难过啊!你说你……”

停停停!古玳犀挣扎,娘的,你这猫崽子力气怎么这么大!

古玳犀气喘吁吁地推开陆兰一,对方一双蓝汪汪的眼,笑到眯起来,欠我的金耳坠可别抵赖。

我是那种人嘛!古玳犀啧了一声,一瞥眼,看到屋里还有个小姑娘,不,只是身材看着像个小女孩,容貌却与之不称,一头青丝已成雪。她脱了外罩的狼皮大氅,露出身上丁零当啷披挂着的许多银饰,竟是个苗人打扮,脖子上还围着一条青蛇,似乎天寒地冻正在犯懒,眼睛半睁不睁。

这位是……古玳犀迟疑道。

这位是山素馨,陆兰一笑眯眯地介绍道,昆仑第一神医,你就是她救活的。从扬州到这一路上多亏她的照料。

那么多谢……古玳犀吃不准要叫她什么。

按你们中原汉人的叫法,叫我素娘就好。山素馨笑意盈盈,红唇白齿,解了青蛇,放在火盆旁暖着。

多谢素娘子救命之恩。古玳犀正要行礼,被山素馨阻止了。

不必多礼,我救你也是为还古龙檀的恩情。山素馨摆摆手,自顾自地在矮桌上摆弄起来。这次也得亏古龙檀安排得当,写信叫了你这个金兰姐妹当救兵,要不单轮我,我可没那自信走得出唐门逆斩堂布的机关阵。

素娘子夸我太过啦,我单看着那些弩箭心里也是怕呢。谁知道上面淬什么毒。也是侥幸,主要还是咱们运气好。陆兰一欢欢喜喜地挤上床榻,还抢了几个软垫,与古玳犀一并靠着。天不绝人之路!

俩人看她从腰上解下一个小囊,倒出一堆说不出名堂的瓶瓶罐罐,又摸出一只古里古怪的碗,非陶非石,上面绘着貌似是符咒的花纹,山素馨拿起瓶罐,往碗里倒点这个倒点那个,手里忙活还能分心嘴上跟古玳犀聊天。

女娲大神保佑,你算是好几次从鬼门关前走过了。说来有趣,你身上的蛊与我还有几分关系,大概你们中原人说的缘分就是这种事。我曾有个师姐,因为太痴迷制毒,伤了太多无辜人命,圣教最后容不下她了……这些事你当年在苗疆应该也晓得罢?你胳膊上那道文身就是她的标识,茱萸花。凡是中了她的蛊,身上都会长出这么个花,不过这几年在中原倒是少见了。

古玳犀点着头看山素馨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银刀,在指尖划出一道口子,往碗里滴了一滴,里面那一滩药粉唰得变成一种鲜亮的蓝色,古玳犀想象不能碗里的味道,突然对吃药这事很没有信心。

于是她来到了恶人谷?陆兰一不用吃药,心里无挂碍,听得起劲看得也起劲。

差不多,都道世间蛇蝎毒,安知人心胜此毒……山素馨沉吟一下,朱酒骗走了师姐的毒蛊,不过师姐留了心,给他的也只是个半成品。她看古玳犀一眼,你运气好,拣了半条命。

古玳犀道,现在运气也不差么,又遇到了素娘。

那她现在呢?陆兰一兴致勃勃地问道。

我来之前她便离谷远走,听人说去渤海了……走前说到还要回来。山素馨呵地轻笑,汉话说得流利,我师姐的本事在教里时也是数得着,长老们当年也考虑把她扶上五圣使的,她不愿,也看出来教里不太平,自己躲了,避嫌。这才算了。偏我不服她,斗了这么多年,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。追得实在累,我就留在谷里了。昆仑嘛,也是个热闹的地方,日子不太无聊……喏,好了。

古玳犀要接过碗,山素馨托着碗在她眼前虚晃一圈,里面的药粉不知怎么化成了一碗药汁,冒着奇怪的味道。

嗳,先别喝,还有几句话要告知你,檀娘虽说不用,但为医者我还是觉得病人有必要知道的。

古玳犀道,阿姊脾气素来……果断,素娘莫介怀。

山素馨一笑,似是对她话里的意思非常了然,只笑说的委婉,你头三天喝的这个只是药引罢了,饮下后六个时辰内不能饮食水……

这有何难。

后面的药将会与余毒相克,疼痛嘛,自不用说。山素馨皱着眉道,可到最后你五感之中必然要废掉其中一种,这样也可以接受?

古玳犀面无难色,只是如此?

便只是如此吗?山素馨满脸不赞同,其余还好说,若是目盲或是耳聋,你以后莫说行走江湖,就是日常生活都有些麻烦,你也要说便只是如此吗?

医者仁心,我明白素娘子的心情。古玳犀笑道,可吃了这药,起码不会死。不吃,我必死无疑。人只要活着总有办法。

真是亲姊妹,山素馨叹口气,檀娘也是这么说的。

她递过药碗,古玳犀看都不看直接仰脖一口气饮尽,味道诡异地她几乎要哭出来,陆兰一看着古玳犀皱着一张脸,便轻轻抚摸着她背,以求安抚。

山素馨收拾起东西,把蛇又重新挂在脖子上,披上大氅,临走前吩咐,若有什么不适,立马让慧奴下山来找我。

陆兰一答应着送人到了下山的小径,回来带了一身风雪冷气,古玳犀在屋里被火盆烤的难受了,又懒得动,见她回来立马挨过去,顿觉舒服不少。陆兰一撇嘴,用脚把火盆踢远了些。回身掐腰问道,“你跟那个唐门郎怎么办?”

“什么怎么办?”古玳犀仰躺着,被褥干净柔软,心里道了一句舒坦,嘴上说道,阿姊要让我断。

就听嘁地一声,“你能断?”陆兰一挑起眉,俯下身看她,蓝眼里全是戏谑,“宁遇阎罗王,不惹唐门郎哦”,额上红宝石坠子晃了一晃,古玳犀伸手去抓,陆兰一往后一躲,干嘛你?

看着好看嘛,古玳犀偏头打量她,你这身好看。

是吗?陆兰一得意洋洋地转了一圈,圣女也这么说。

别光问我,你怎么样?有雀屏中选的没?我好给你多准备几副金耳坠。

陆兰一哼了一声躺下,扯了被子盖好,两个人躺在一起闲聊。

别提了,我以为师父是真出事了,赶回去一看她老人家正在屋里擦刀,见我回来眼都不抬,指着周围一圈人高马大的小伙子,说徒弟你从里面赶紧选一个嫁了,我吓得当时就贪魔体往外面逃。我师妹在后面追着我喊,“师姐!别走啊!师姐你在哪里啊?”

古玳犀听得笑得快喘不上起来,想得出想得出,你不是猫崽子,你是兔崽子,跑得特快。

你听不听?陆兰一瞪她。

你说你说,哎呦,你师父厉害了。

然后我就跑三生树上面蹲着了呗,一个暗沉弥散,谁都找不见。我想躲到夜里,直接去往生涧找圣女。结果,花花,我养的那个猫你记得吧?

记得记得,这猫还活着呢?

啧,老猫,快成精了,她跑到树下一个劲儿叫,就被我师妹发现了。我被捉回去,硬着头皮说我还不想嫁人,我师父就说这事也不是她张罗的,是我阿爹。

陆兰一撇撇嘴,一脸阴郁。古玳犀知道。陆兰一的父亲是胡商,有一次走在沙海里,遇上了流沙和黑沙暴,顷刻一驼队没了二十来口子人,货也没了。她爹当即跪下向明尊许愿,若能活下来,愿把头生的孩子献给明尊,侍奉左右。结果念头刚转完,风就小了,沙暴慢慢缓下来,她爹捡回一条命,大呼明尊恩德。后来陆兰一母亲过了门才被告知,自己生下的第一个孩子,无论男女都要与她分离,她在婚床上哭了三天三夜,求了三天三夜,她的丈夫都不为所动,她心彻底冷了,索性一咬牙生下陆兰一也当没生过,奶都不肯给一口,据说生产时都是拿布蒙了头,为的是看都不要看一眼,怕有了牵挂,再难送走了。

陆兰一自己的身世都是从她师父哪里听来的,她师父又是都从她父亲随行的人口里听来的。她师父汉名是根据胡名音译过来的,正经写作兰绮丝,胡语里的意思大概是什么圣洁美丽的,古玳犀也没搞清楚过。兰绮丝那年刚出师,得了准许下山去康国传教,欢天喜地,鸟脱樊笼龙入海,正想着万千世界花花绿绿见识一番,还没到绿洲,就被拦下了。古玳犀暗暗猜测,估计那年岁,兰师傅长得很和善,要不陆兰一她爹怎么谁都不找偏找她。总之兰绮丝稀里糊涂地就接过了婴儿,随行的师兄笑她,你要带着这孩子去传教吗?抱在怀里送到山下绿洲相熟的嬷嬷帐篷里,求照料个一年,她留了一副金耳坠,算是当做酬劳。临行前匆忙忙地起了名字,教名阿依古丽还是阿依苏丽,反正古玳犀念不出来只晓得是石榴花的意思。等传教期满,陆兰一晓得说话,咿呀怪叫地扑进她怀里,抱着就上山了。后来圣女身边缺人,选了一十二个伶俐女娃,算作亲卫随侍。陆兰一生得可爱,一双蓝眼蓝得就是在胡人间也是极好看的,自此编入妙火旗下,跟圣女学了不少东西,她聪明也爱琢磨,明尊琉璃体和焚影心法都行,十四岁那年她师父送她一对双刀,她欢喜得不得了,睡觉也抱着。好刀是有名的,唤作瓣琉璃,说是祖师爷留下来的,比之其余人的刀,反倒纤细秀气几分,刀类的狂气不见,倒是有些沉静,迎着日头看去,明晃晃,刃近乎于透明的,刀纹如锦缎阵脚,一层压一层。陆兰一苦练武学,又拿了好刀,自此比武场上成了一方霸主,打得同龄甚至年长她的同袍都怕她。汉话说的也不错,至少古玳犀觉得不错,教她念诗,李青莲的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”念得最好,精神领会得入木三分,胡杨木,可雕也。

陆兰一这名是古玳犀取的。

古玳犀敲着她一双秋水剑,像弹拨着什么乐器,手指长且白,剑鸣声颤颤,月上柳梢头,俩人坐在春雨厅的雅座上,外面刚下过雨,空气潮而鲜,打过一场,又吃了一顿饱饭——古玳犀到底还是骗了唐寻苦,她师父死了,她为了解蛊,去了苗疆,在苗疆待腻了又一人逃出来,气得古龙檀砸了一打越窑茶碗,摔得跟粉雪似的,当然古玳犀那时候是不知道的。

古玳犀去了扬州,她俩在人群里一见彼此武器便知不是凡物,大旗扬手砸到面前,脸上一笑就打了一场,平手,收了兵刃便把臂同游,上了春雨厅的雅座上,八碟八碗,四凉四热,有鱼有虾,非常潇洒。少年侠气,结交五都雄,不过如此。古玳犀那双剑名也很有意思,叫“诗酒拼”,一听就是很快活很潇洒的意思,江湖。诗,是很风雅的,酒,是很痛快的,两者揉在一起,便是古玳犀。陆兰一没见过这样的中原女子,中原女子在教里同门口中都是优雅矜持,含羞的,会经常脸红的。而古玳犀不会脸红,会姿态优雅地抽出双剑,泠泠地笑,笑里带着刀光剑影,好看到要人命。陆兰一知道大唐有三大风雅之地,七秀坊是一个,所以她请古玳犀给她起一个汉名,她还知道请人帮忙最好是吃顿饭的。她用一副金耳坠换一个汉名,后来觉得有些亏了,这名字未免金贵过头了。

姓就跟你们圣女家,姓陆吧。古玳犀面上噙着笑,一缕发丝垂下,微风吹来在眼角晃,微微抬起眼看人,眼里荡漾着光,陆兰一想起故乡的映月湖,夜里有人湖边弹箜篌。她手下还在弹拨着双剑,绵延不绝的剑鸣声在空气里颤,“唔,再取你师父名字里的字,兰,你又是你师父的首徒,我们汉人取名有时候是安排行的,你就叫陆兰一。”说着腾手蘸着十娘春碧绿的酒液在桌子上写来,陆兰一看看觉得简单好写又上口,笑得眼睛眯起来,给她又斟一杯酒,在春风细雨里饮了,两人对着笑对着饮,又是坐在二楼雅间上,红罗帐勾上去一半,风吹来吹去,遮遮掩掩,藏藏露露,楼下有走马的公子侠客,望见了,便是多见识广的人,也要痴一下,醉饮酒垆,春色浮寒瓮啊。

这么认真说起来,陆兰一,人美,刀快,名头响——贯日双虹,圣女座下的,还在中原大地上有朋友,在教里这都是很有脸面的事,因此仰慕她的人不少,此次回去不啻于衣锦还乡,闻风她师父要给她找个归宿,教里青年才俊确实有不少摩拳擦掌想博得芳心的,陆兰一从师父家里逃出来,跟师妹在往生涧葡萄架下闲扯了半宿,师妹说这几年她没少被人缠着,缠着打听师姐的消息,陆兰一道句辛苦,从衣服暗袋里掏出一只雕花小铃铛给她,师妹欢欢喜喜系在腰间。陆兰一第二天就怒上比武场,瓣琉璃往地上一插,只道谁赢了跟谁走,她新领了门内制服换上,细细金链在腰腿上晃,“黄白之物”,着实害人,真有那愣头青自信满满,提刀上阵,被陆兰一拿刀背敲得发晕,没走下三十招就输了。连赢三个,没人敢再上了。陆兰一得意洋洋,正要喊一句“想娶老娘你们这些娃娃再练个三十年吧”,却见有人分群如舟破浪,径直走了过来,兜帽下两团翠眼绿莹莹,又深又亮,目不转睛地直愣愣道,愿师姐赐我一战。

陆兰一有个毛病,看人喜欢先看兵刃,兵刃好的就愿意跟人家讲两句,不好的她就不愿意搭理,她看这师弟背着的刀,好看是好看,鎏金的火纹,刀柄上缠着新布,还嵌着块猫眼,刮净漂亮,但是比之瓣琉璃还差了无数级。陆兰一就冷笑道,来战!

 

古玳犀玩着陆兰一的头发笑道,于是你就栽了?

我赢了。陆兰一不高兴地道,不过身手确实有点看头。我,刀口舔血练出来的,他输在狠上,招式太正,经验不够。要是也在追赏行里滚两年,说不定要超过我的。

古玳犀把她头发编成四股麻花,怎么样?难不成还能超过咱俩?

你若再不好起来,我们俩名号确实要不保。

古玳犀一松手,辫子散了,口气佯装忿忿,哦,那你是要怪我了?倒不知是谁要回教里的。

别生气啊。陆兰一笑起来,抓着古玳犀头发开始编起来,你好起来我们就去龙门荒漠呗?杀马贼去,怎么样?

她晃晃手里的辫子,拿发梢挠古玳犀的脸,古玳犀把这主意认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龙门荒漠,说起来还算是她俩成名之地。刚到长安时,有商会悬了一笔大单,众人眼红的很,却没人敢接,原因无他,只因悬赏的人是龙门有名的马匪胡子头,手段残忍,商队若是碰上了,拿钱买命,倾尽所有也只能走掉三人,为争三个名额,便生各种丑态,足够令人看了心寒。留下来的,胡子头有得是花样折磨人,片肉下锅不算稀罕,一瓮父子汤,也数平常,更多残酷刑罚闻而未闻,因为人都死了,谁还能说?都说入他伙得吃人肉才行。上了悬赏整两年,没人拿下来,过往也有自告奋勇的、想搏名声的去,去了就没回来,胡子头把那些大侠豪客都剥了皮,三人凑成一幅毯子,夜里着人挂到龙门客栈后墙上,统共三张人皮毯,荒风吹过,呜呜咽咽,好似鬼哭,是嘲笑又是杀鸡儆猴。陆兰一听了就很嚣张地一笑,手里用着织金绫汗巾抹着刀刃,一点一点露出凶光来,洒在酒里,眼里,额间的金坠子上,古玳犀想自己是怎么回的话,对,“那就走啊。”她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西市腔,面上带点绯红,分瓣银莲花杯掷在案上,铿锵有声,诗酒拼收在五彩山雀窠纹囊里,垂出两道雪白流苏来,丝光闪闪。中人劝阻,莫要以身试险啊,莫要逞强啊,莫要强出风头啊。那时候根本听不进去,她们俩下楼,去骡马市买了两匹马,翻身上去,便冲着西奔。不用什么色诱之类的手段,在漠里找到了胡子头的一队手下,问清确实是,双刀双剑直接上,杀个干净后就藏在马肚子下躲太阳,食水么,都管够的,死人又不吃喝。然后再等来一批,再杀。第三批来了,也到落日时节了,漠里日头长,古玳犀倚着马肚子睡了一觉醒来,正是时候,远远天边出现一堆黑点,很快变成黄豆大小,拇指大小,再就可以看清打头的是个胡子跟头发连到一起的精悍男人,打着赤膊,皮上浮着一层油光。古玳犀站起来,风吹的发乱,往耳后一捋,又被风吹得打卷,伴着一头遮阳红纱乱舞,满眼黄沙里再显眼不过,她笑道,看到了吧,我不去找山,山便来就我。陆兰一也站起来,把插在沙地上的双刀一拔一抖,沙子簌簌滚落,直呼高明高明,中原人就是精明。

古玳犀也抽了剑,看着胡子头,嘴上连连客气,谬赞谬赞,抬爱抬爱。

话音一落,陆兰一失了人影,马贼队里一阵骚动。

胡子头拱手,说话倒是斯斯文文,眼睛却围着古玳犀的脸,胸脯,腰身和腿滴溜溜地转。

不知小娘子有何事,竟如此大动干戈?

古玳犀叹息,无事耳,只是女儿家胭脂水粉,衣裳首饰,所费巨靡,手头紧了置办不起,怕留不住情郎。

胡子头摸着腰间刀道,无妨,本大爷手上恰好有余财黄金千两,不知够不够小娘子置办妆奁?

古玳犀继续幽幽叹息,钱财么,不是甚要紧的。名声么,才是我所求的。名气大了,钱财自然滚滚来。

胡子头听得连连仰天长笑,然而笑到一半就笑不出了,他身后一二十口子悍匪,居然统统没了生息。他夹紧马肚,往边上一侧,身后正露出一道红白人影,陆兰一跳到空中大喝一声,瓣琉璃刀身上闪着幽兰的光辉,如雷电,携威势劈落,胡子头躲的同时也抽了马刀,右手顺势横着划开,陆兰一劈空,不恋战,缩紧身骨往沙里一钻,胡子头的刀风只割到一截头发,又消失不见了。胡子头连忙拍马往回走,跑了不出百米,胯下一空,整匹马往地上一跪,胡子头运气拍在马鞍上,把马往地上拍得又陷入地里几尺,自己往天上腾起,陆兰一从地下冒出,活生生劈开整匹马,不顾腌臜,迎着血肉骨渣,追着胡子头不放。胡子头见势就要往前窜,熟料肩上一沉,抬头看古玳犀不知何时正站在他肩上低头冲他微微一笑,身法使了千斤坠。胡子头一个豹子甩头,古玳犀站不住,借力飞出去了,他便歪身落下就地十八滚,接着举刀横在面前当下古玳犀一刺,又使劲拨开,追上去怒砍,刀刀是开山之力。古玳犀身形灵巧,胡子头砍她,她不格挡,全拼巧劲左挪右闪,那厢陆兰一似是累了,只站在边下看热闹。胡子头心中一转,抬脚踹向古玳犀胸口,边喊道,那边那位胡人娘子!只要你帮我杀了她,我给你我的所有财产!

古玳犀往后一跳,躲开窝心脚,急急喊道:陆兰一!似是真怕这胡女答应了。

胡子头接着边打边道,不止金银!我在长安金城等地还有房产地契!你只要帮我,统统给你!

陆兰一听了点点头,把刀往地上一插,竟然坐下来了。托腮道,不好说啊!你们俩势均力敌,我现在没法儿押宝。

她话音刚落,古玳犀手下剑势忽然一变,招招带了杀意,胡子头心里一凛,左手往腰后摸,想要掏出独门暗器红拂面来,却见古玳犀眼里一冷,剑气自剑中生起,直带一股寒意击在他的刀上,胡子头觉得手上酸软,竟是快要握不住刀,身形一滞便被古玳犀的剑气如数珠弹丸打入周身大穴。胡子头咬牙沉气丹田,奋力运功,熟料气海里顿时像插了一把刀子乱搅一气,疼痛难当,“嚓”一声松了刀。古玳犀抬手,细剑左右一错,便听得胡子头“啊”地惨叫连连,竟是被划瞎了眼,两道血泪流进脏兮兮的胡子里,跪在地上胡乱抹着,哪里还像是个马匪头的样子。

然而他仍不死心,借着失明前的记忆,抽出腰后的红拂面向古玳犀的方向抽去,陆兰一站了起来,惊呼小心。古玳犀来不及细想,便迎风回浪后跳离去,那红拂面看着像是条银红帕子,实际上全是蛇缠在一起,细细的像丝罢了,陆兰一看不出是什么来,但觉情势不好,极乐引使出将古玳犀拽到身边,换自己上去,吞吐内息,双刀一震,刃上竟走起一道火焰。她大喝道“去!”燎过地上蛇群,焦臭之味顿时熏得人作呕,那些小蛇烧死的烧死,没被烧死的被火一吓,仓皇钻进沙里跑掉了。陆兰一咳了两声,一把抓住兀自乱舞乱叫的胡子头的头发,逼他抬起头来。想胡子头奸淫掳掠,糟蹋不知多少女子,最后却也败在两个女子手上,谁不得说一句报应。古玳犀走过来问,确定是这人吧?别忙活一趁子再是个假的。

陆兰一拿刀撩撩他的胡子,道,喏,看这一头毛也不会是假的。她把刀刃贴上脖子,那刀刃上还留着火的温度,硬是在烫出一道红印,胡子头疼得发抖,陆兰一不让他抖手下便使劲拽紧了头发,挽了一挽。

现吃现宰,还是养一养吐吐泥沙?怎么办,你说。陆兰一问。

古玳犀笑了,把被胡子头砍得破烂的头纱解掉,让它随风跑了。

来这趟不是为了求名嘛,就这茫茫大漠里就地正法了,咱们是女子,只怕会有人说三道四唧唧歪歪。不如拉去龙门客栈,跟那人皮毯前解决了,也算是做件善事。

古玳犀又想了想,兰兰,你知道吃虾的要诀在何处么?

陆兰一怪笑一声,我漠里生长,怎知这种事,还望玳玳赐教不吝。

诗酒拼的剑尖依次点过腕,关节,踝。

无他,抽筋而已。古玳犀“唰”一声收了剑。

人说来也奇怪,自己怎么对别人残忍时,自己不觉得,只有趣味可言。待那些手段真落在自己头上,才吓得话都说不出。胡子头也是,往日里抽筋扒皮的事做的太多,他都是看着哈哈大笑的,等听到说要断他的手筋脚筋时,抖得连饶都讨不出来。

 

龙门是个宝地。古玳犀道,但是兰兰啊,我打算重新修习云裳心经了。

这更好!陆兰一一拍床板,爬起来,急道,太好了!你云裳心经我焚影心法,哎呀到时候别说龙门了,黑戈壁都使得!往东走,有商路直到阴山脚下呢。我听教内的师兄说,阴山下一片草原,牛羊肥,人也好,夜里看天,星子低得跟伸手就能摘到。还有马奶酒香醇的很,你莫怕,喝多了还有我呢。

这还没去,就先想着灌我了。古玳犀啧啧,逐水草而居,倒也有趣。不过看看罢了,我是留不住的。

你想什么呢。陆兰一眼里闪着光,天下这么大,走马观花尚且还不及呢,哪里能真停留一处呢?

那好。古玳犀看向墙上那对白雀翎双剑,待我此间事了……哎,江湖阔大,何处不能去。

嗯。陆兰一点点头,压低声凑到古玳犀耳边,就是先别让你阿姊知道。

古玳犀郑重神色拍了拍陆兰一的手背,兰兰所言极是。

 

古龙檀晚间果然来了,面上有点微红,进屋来也不脱去大氅,只解了披着,露出里面猩红色的恶人谷服饰来。古玳犀讨好道,阿姊好气魄,这身可是狼毛制的?看着就暖和。古龙檀不接她话,只拿眼上下看了她一遍,便坐下来。

古玳犀和陆兰一都怕她,商量好以后前途,都说瞒着她,见她来了,未免不有些心有戚戚。说到底怕她什么,也说不清。俩人就老实坐在床沿上,挺着背,手交叉按在膝上,面上带着笑。

古龙檀提壶冲茶,旧叙的怎么样啊?

俩人就发出一阵傻笑。

“我这个妹妹啊——”古龙檀冲着陆兰一叹,手冲古玳犀一点,十分不省心。还好这几年遇到你,多亏你照看,没让这妮子更疯。听闻你也是师门里的师姐,当是明白做师姐的苦。

陆兰一听得身上起毛,还是陪着笑道,檀师姐哪里的话。

哎呀。你是不知道,我们师姐俩命苦,早早没了师父,又不好归坊。师父一走,我便是做主的长辈,什么不都得紧着她?唯怕负了师父嘱托。古龙檀说着眼眶有点红,从腰里抽出汗巾擦拭了一下。“这些年我就想,算了,爱玩爱闹,年轻心气,拘着也不是个事,索性让她去见识,到时候自然就收了心。谁料她……唉!”

古玳犀使眼色让陆兰一赶紧劝两句,陆兰一这会儿装作嘴拙的,不吭声,古玳犀只好自己上,“阿姊,我哪有……”

闭嘴!古龙檀柳眉一挑,汗巾一摔,我跟人家阿兰说话,你插什么嘴。你这次命大能在这儿,还不是人家去搭救的?阿兰,我托个大,你跟她既然金兰结义,也叫我一声檀姊就好,师姐叫着太生分了。说起来,你谢人没谢?

哎?我们俩之间不必言……

谢了谢了。古玳犀连忙打断道。阿姊莫气,气大伤身。

古龙檀把汗巾往袖口里一掖,叹气,大夫说你不能动气,倒像是你的气全算到我头上来了。古龙檀指着屋角一口樟木衣箱道,去,换身衣服,我带你见个前辈。

古玳犀应声去开衣箱,一打开,被满眼五彩斑斓的衣料晃了眼。陆兰一好奇也跟过来,一开箱,小声讶异了一下。

“都是这几年给你置办的,码子要大一点,老想着你还在长,或是长安吃的精巧,养点肉。现在一看,你倒是比之前还瘦,恐怕穿了不合身,也将就着吧。”古龙檀喝着茶,慢慢道,但凡我有的,我也都给你留了一件。原本想着什么时候送过去,身边可靠的都抽不开身,又有时候忘了,一年一年累积下来,想不到也有这么多了。古龙檀伸头看看,“绫罗皮缎,这就是当嫁妆也拿得出手。”

阿姊是舍不得我嫁人,我也舍不得阿姊。古玳犀拾出一件又一件来,问道,阿姊,我要穿哪个?

别翻了,就那件素的绣了鹅黄花的。

古玳犀照她说的换了,古龙檀又让她淡淡涂了一层胭脂口脂,遮遮病色。随便挽了髻,簪了银钗,袅袅婷婷,柔柔弱弱,陆兰一看得大惊,料不到古玳犀还能这样装扮。

怎……怎样?古玳犀也有点迟疑。

好看。陆兰一满眼羡慕,哎哎,黑发簪银是好看啊。我头发就不行,银色撑不出来。说着苦恼地一捋自己的金发。

古龙檀笑笑,这也不难,阿兰发色淡金,若真想带银饰,可用珍珠嵌银,缀上水晶琉璃之类,取颜色寡淡至透明者最佳,或者银叶子也行,编在发间,倒比金饰飘逸脱俗些。顾盼回首,定是夺人眼目的。

果然还是你们汉人会琢磨。陆兰一击掌道,我们大漠里的女儿,拣块河滩玉求老师傅磨个坠子,就美得不得了。

古龙檀道,哪里的话,胡女的饰物也有不少精巧绝伦的,是中原师傅万万想不到的,打不出来的。她放下茶杯,站起来整整衣服,重新系上大氅,今日还要带她去拜访前辈,改日若阿兰还有兴致我们再慢慢聊。

陆兰一道,檀姊想什么时候聊,我随时奉陪的,反正我闲人一个,还盼着檀姊常来。

古玳犀随手拣了件白狐裘披上,冲陆兰一做了个鬼脸,面转过去对着古龙檀又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。

开了门,天上一轮新月,照得雪地里一片透亮,不必提灯也看得清。

唉,古龙檀指着她领口,系上。古玳犀边系边往外走,系好抬头看,冷不丁看到墙根下立着一个人影,吓了一跳。那人影走来,原来是个带了斗笠的青年僧人,高瘦,里面缁衣外面随便披了黑狼毛的披风,也不系,见古龙檀出来,便沉默地跟在身后。

古龙檀遂介绍道,这是虚情小师父。

虚……虚情师父好。古玳犀抱拳行了个礼。虚情双手合十一欠身,又转回去继续跟着古龙檀走。古玳犀才发现自己住的屋子后面有一片雪竹林并一池温泉,白雾萦绕,仙乡一般。池子后有一条石阶,往上蜿蜒进又一片竹林。古玳犀小心走了半柱香的时间,眼前路一转,赫然出现一栋木屋,廊下蹲着一只母猴,怀里还抱着一只睡着了的小猴,看到古龙檀瞬间吱吱兴奋地叫起来,手足并用的跑过来,小猴子挂在腹部,纹风不动。虚情从腰里解下一只小口袋,丢了过去,母猴双手一抓接住了跑回廊下,动作迅速地打开,从里面掏出一枚栗子来,咯吱咯吱剥起来。古玳犀这才看清,这个母猴就是今早从屋里跑走的那只。古龙檀走上前,摸了摸猴子,它叫慧奴。早几年前有个杂耍班子路过昆仑,它在里面演走火圈,因为怀了小猴,行动不便,身上被燎得全是伤,我看不过就出钱把它买下来,一直养在这里。

古玳犀奇道,这是又生了一个?

是啊,在这儿成家立业了,她孩子是这附近一片的山大王,这个就做太后了。说话间,慧奴已经剥好了栗子,举起来递给古龙檀,她摆手,我不吃的,你去问虚情。那猴子真似听懂了,又转头看向虚情,虚情无声地摇头。然后慧奴盯着古玳犀,古玳犀连忙道,我也不吃,你自己留给小猴吃吧。

慧奴眨眨眼,把栗子填自己嘴里了。

古玳犀:……

古龙檀问,多大师睡下没?

慧奴推开了门,拽着古龙檀衣角往里进,屋里昏暗,只有几个火盆冒着暗红的光,从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木鱼声,还有几不可闻的念经声。古玳犀稀里糊涂地接过不知道谁递来的蒲团,盘膝坐好,眼睛适应了黑暗,看到她阿姊端端正正的跪坐着,头微微低下,脑后插着月牙金梳,上面缀了三道流苏金链,轻微地摇晃着。古玳犀想了一下,也悄无声息地重新跪坐好。

“多师父,晚辈前来叨扰了。”久违听到古龙檀如此敬重的语气,古玳犀更不敢乱动,心里却一直猜“多大师”究竟是谁,脑海里耙梳半天,想到一个人,登时如雷劈般,身子不敢动了,连呼吸也放轻了。

念经声仍旧不停,甚至还多了一个人的,虚情也加入进去。古玳犀不通佛法,只会背一部《心经》还是她师父当年罚她调皮时抄会的,多年辗转,里面的句子也记不得多少,只记得什么“多”什么“少”什么“空”什么“异色”,她向来厌恶佛寺香火味,也从来不拜什么神佛,只是现下从生死里走了一遭,心绪沉静下来,低下头收了嬉笑不恭的心态。

大概是一部念完了,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敲火石的声音。古玳犀看到虚情点亮了一排油灯,明黄的焰光照亮了屋里的摆设,她头皮一麻,这哪里是佛堂,分明是个灵堂。靠墙那里一排密密设了几层的灵位,竟然摞的如屋高,灯火飘忽不定,灵牌的影子也跟着飘忽,打眼看过去,鬼影憧憧。正中挂了一张怒目金刚相,脚踩小鬼,口嚼恶人,面青目红。又从屋梁上垂下数道白纱,上满绣金色经文,底下一朵赤红九瓣莲,将好好一间屋子分割开来,叫人摸不清有多大,看不清究竟藏没藏人。

“这便是孟致的二徒弟,你师妹古玳犀?”

正打量间,古玳犀听到一个沉厚的男声响起,像古寺铜钟一般,在屋里带起嗡嗡回响,想必内功极其深厚。她不禁抬头看,层层灵位前陡然冒出座山来,原来是一位缁衣僧人,披着暗红袈裟,肤色暗褐,骨架阔大,面貌极其英武,只是右眉骨上一道疤,又显得他凶恶无比,古玳犀掐指一算,这僧人起码是五十多近六十的人了,不见任何颓老之态,反倒显得沧桑稳重,威势迫人。多大师手里捻着一串念珠,停了拨弄,张开眼,如电似镜,直直照到古玳犀身上。

古玳犀立马敛目垂头,恭敬地一拜。她晓得,自家阿姊初到恶人谷,多亏了眼前这个僧人照拂。若要往前说,她们的师父“小楚秀”孟致当年能从大雪山里活着回到南屏山,也是因这僧人。这么想着,古玳犀心里生出一份奇异感,若当年这僧人不出手相救,那么她师父必然就死在雪里了,她俩失了师父估计要一直留在坊里,到头来,定是另一番境遇,江湖上绝不会有她“千金一笑”的名号,自然也不会认识陆兰一王斌还有唐寻苦……她暗暗苦笑,忍不住在心中道,真是个因果。

“不错……”多大师古井似得眼里多了一份笑意,“这丫头的神气倒比你更像她。”

“大师您真是会说话。这妮子没什么本事,一年到头只会惹是生非,末了还不是求我给她收拾烂摊子。”

“哎……”多大师转动念珠,“年轻,爱闹爱动是好事。你就是太沉了,弦崩太紧,是要断的。”

“您这话说的,我不绷弦,谁绷?琴弦都松了,还能弹甚曲子?再说了,都二十四五的人了,多大师还当她是小孩呢?您听听,先是从养好了伤一声不吭地偷跑了,然后又去追赏行当——那是什么活计,大师您不是不晓得,在里面混得是好是坏也不写信说,年年寄茶叶过来又有什么用?茶叶会说话?还得我亲自去打听过的好坏。末了末了还让搭档当胸一箭扎个透心凉,抬回来半死不活的,就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做不出她这没心没肺的事!”

“啧,都说我是二十四五了,还把我当小孩管……”古玳犀听着听着没忍住嘀咕。

“嗯?!”古龙檀顿时转头杏目圆睁,柳眉倒竖,“你说甚?!”

古玳犀瑟缩一下,怕她阿姊气在头上,自己又得挨巴掌。

“檀娘,人平安就好。”多大师转动起念珠,古龙檀转过脸去。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檀娘莫要插手了。你来找老和尚,不是单为说这些吧。”

“多大师明鉴。”古龙檀气来得快,去得也快,“晚辈是来替大师送上《十步谱》修炼必须要用的药引。”

她从袖里掏出一枚拇指大的葫芦瓶,推到多大师面前,多大师手中的念珠又停了下来,拇指扣住的那颗珠子受不住力,“砰”地碎成了齑粉,线也被扯断,登时噼里啪啦一串一百零七颗珠子便滚落了一地,有几颗“咕噜咕噜”溜到了古玳犀膝前。屋里气氛忽然凝滞住了,一时间不说掉一根针,便是落下雪片也能听清。

许久,多大师垂首道,“晚来要有大风雪,迟了山路难走。”

古龙檀道,大师好意,晚辈晓得了。

她站起来,扑扑膝盖,古玳犀跟着她鞠躬合十道别,虚情迟疑了一下,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多大师突然说到,

“玳娘若是闲来无事,可以来老和尚这里听听讲经。经书不是你想的那般无趣,也有不少故事。”

古玳犀心中一凛,忙不迭地道,那往后就要叨扰大师了。

多大师抬起一只手往外挥了挥,意思是走吧。他身形半明半暗,像座陡峭的山,沉默而忧虑,又像塌了一截的砖墙。地上还散落着佛珠,穿堂风过,白纱经幡飞舞,古玳犀把门轻轻阖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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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年快乐!下次更新也许是农历年,也许会一口气更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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